迈向气候与生物多样性经济

首版问世三年之后，克里斯蒂安·德珀蒂（Christian de Perthuis）所著的《化石碳，生物碳》（Carbone fossile, carbone vivant）一书将以平装本的形式重新出版，而且是一个经过修订的版本。在这部著作之中，这位经济学家指出了气候变化所引发的那次范式转变：「在那种以增长为根基的传统经济学思路里，自然被看作一个供人不断取用原材料的存量。气候危机迫使我们改变范式：它并非源于原材料的稀缺，而是恰恰源于它们的过度富集。太多的煤炭、太多的石油、太多来自化石的天然气，最终导致温室气体在大气之中不断累积。」
正如他在本次再版之际所再次强调的，经济的最终目的不再是商品与服务的丰裕，而是韧性。未来几十年里所要面对的挑战将不是去管理稀缺，而恰恰是去管理资源的丰裕；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一场有效的生态转型必须围绕两条主轴来展开：一是退出化石碳，二是保护生物碳，亦即由植物所生产出来的那部分碳。在这后一个方面——恐怕也是读者最为陌生的一个方面——行动的杠杆在于农业实践与林业实践的转变（其途径是发展农业生态学），以及陆地碳汇与海洋碳汇的保护。他对化石碳与生物碳之间相互依存关系所作的分析，使人们能够把气候问题同生物多样性问题联系起来加以讨论。这一分析还纳入了公平的观念，而缺少公平，就不可能有成功的生态转型。
1 您的著作《化石碳，生物碳》（Carbone fossile, carbone vivant）是最令我感到震撼的书籍之一，因为它既是那样深入浅出、富有教益，同时又具有极为扎实的文献功底。一个新版本预定于四月问世，而您保留了原来的书名，尽管在有些人看来它可能略显神秘。这是为什么？
2 克里斯蒂安·德珀蒂（Christian de Perthuis）：书名并不是作者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情。我们花了时间与出版商就此进行讨论。这个新版并非对原书的一次简单时新化处理。书中新加入了若干论述，特别是关于能源转型所必需的关键金属的论述。碳中和这个概念，或者说净零排放（NZE，即「零净排放」），亦即按照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所使用的术语来表达的那个概念，同样经过了重新审视。而韧性经济学取代丰裕经济学这一概念，也获得了全新的论述。
3 这一切似乎更支持更换书名。反过来说，全书六章的总体结构得以保留，尽管多数章节的标题都作了修改。它的写作并非从一张白纸开始，而是对一个已经沉淀了两年的文本重新加工。如果更换书名、装作这是一部新作，那将是误导性的。因此我们决定保留书名，同时修改副标题，新副标题现在是《气候与生物多样性经济学》（Une économie du climat et de la biodiversité）。
4 您对经济核算保持着可贵的清醒距离，并把思考建立在一种创新性思路之上，充分考虑了我们与生物圈之间的交换。您思想的内核是什么？
5 德珀蒂：在为这种核算提供基础的正统经济学思路中，商品与服务的丰裕是最终目的。经济学家的角色由此便是提供工具，用以推倒阻碍人们获得这种丰裕的稀缺之墙：劳动的稀缺、资本的稀缺、原材料的稀缺……公平，当经济学家关心它的时候，涉及的是这种丰裕的分配规则。在这一范式之内，生态问题被理解为资源稀缺问题。
6 气候问题促使人们改变那种根深蒂固的表征，即生态危机是由资源稀缺造成的。过多的煤炭、过多的石油、过多的天然气——一言以蔽之，过多的「化石碳」——造成了温室气体在大气中的累积，使地球升温。生态危机并非源于资源稀缺，而是源于资源的过度丰裕，人类对其的利用扰乱了自然的调节系统：气候，还有臭氧层、氮循环、生物多样性……然而这些系统没有替代品。正如活动人士所言，没有「第二个地球」。
7 这是一次范式转变。经济的最终目的不再是商品与服务的丰裕，而是韧性。经济学家的角色于是转变为去构建能够引入稀缺性的工具，用以限制化石碳的排放。这正是退出化石能源那一道极为棘手的难题。与此同时，他还必须为重新投向生物界的丰裕开辟道路。无论是化石碳过多所造成的代价，还是生物丰裕所带来的收益，统统没有被纳入经济核算。最早把经济学与我们同生物圈之间的交换联系起来的人是尼古拉·乔治斯库-罗根（Nicholas Georgescu-Roegen），时间早在 20 世纪 70 年代[1]。离我们更近一些的是凯特·拉思沃思（Kate Raworth），她为这一思路增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公平维度[2]：为了确保韧性，经济必须维系在一条轨道之上，这条轨道既要尊重行星边界，又要保障向居民提供基本的商品。
8 您是想说，生态转型必然意味着一份新的社会契约吗？
9 德珀蒂：气候变暖提出了一个严峻的公平问题：它的冲击对贫穷国家居民的打击，远比富裕国家居民更为沉重，而前者对变暖只有极微小的贡献，后者才是主要责任方。正如卢卡·尚塞尔（Lucas Chancel）所揭示的[3]，由于国与国之间不平等的缩小，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在过去几十年里变得更具区分意义。
10 从这一绝对无法回避的判断出发，人们常常得出一个极具反效果的结论：仿佛只要打击最富有的 1%，甚至最富有的 0.1%，就足以解决问题。他们的排放水平难道不是与其余人口完全不成比例吗？这种把气候问题稀释进社会问题之中去的思路，正在环保活动人士当中不断赢得地盘。它不仅适得其反，而且脱离现实。过去，每当我们削减了不平等，无论是在各国之间还是在一国之内，温室气体的排放都随之加速。原因再明显不过：较为平等的收入分配，使得占总人口比例越来越高的那部分人得以消费那些高排放的商品与服务。与此同时，即使最富有者的相对地位有所下降，他们也不会去削减那些在其预算之中所占比重甚微的消费。
11 要有效地应对气候失序，就必须同时在不平等之上、在消费与生产的方式之上采取行动。在本书的结论部分，我从三个组成部分出发来界定「公正转型」这个概念：一是财富的再分配，目的是把能源消费与粮食消费维持在生态上限与生计下限之间，这是凯特·拉思沃思思路的延续；二是资本流动的重新配置，目的是以跳过化石能源这一阶段的方式来提振最不发达国家的增长；三是加快适应气候变化的各项政策，因为气候变化对最贫困人群的影响正在日益加重。达成这一目标的两项关键工具，就化石碳而言是带有再分配性质的碳定价，就生物碳而言是为生态系统服务付费。借用您的说法，这是一份新的「社会契约」吗？这本并非我的抱负所在，但如果我能对此有所贡献，我会十分高兴。请读者来裁断吧。
12 美国和欧洲气候强烈反弹（backlash）[4]的抬头，是否动摇了全球退出化石碳、进而实现本世纪末全球气温稳定的情景？
13 德珀蒂：第四章邀请读者做一次能源转型的环球旅行。就美国而言，我使用「甩尾掉头」这个词来刻画它所面临的局势。在国内层面，特朗普式的美国奉行的是一种被后视镜所引导的战略，其承诺是重新找到一个能源天堂，让丰富的化石能源以低廉的价格交付给民众。这显然是一种幻想，然而正是以它的名义，支持可再生能源的各项机制和支持终端用途电气化的各项机制正在被拆除。这将拖延向流量能源（以太阳能与风能为主）的转型，而流量能源恰恰是这场转型的发动机。但任期的长度只有四年，在此之后会发生什么？在对外层面，特朗普主义的战略是极度咄咄逼人的，国际海事组织（IMO）脱碳协议遭到蓄意破坏一事，以及在所有负责处理气候或生物多样性事务的多边组织里奉行空椅子政策，都表明了这一点。美国的这次甩尾掉头会让全球退出化石能源的各项情景脱轨吗？在 2025 年，美国只造成了全球化石碳排放的 13%。
14 面对自大西洋吹来、如今势头很强的气候反弹之风，欧洲看上去已经失稳。它在若干目标上退回到了后方，例如 2035 年终结燃油车的销售，又例如在农业领域。一部分政界人士和若干政府抵挡不住反弹之风，主张放慢转型的步伐，甚至干脆把转型叫停。在 2025 年底于贝伦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大会（COP）上，欧盟没能占据美国退出所留下的那片真空。老大陆的这一瘫痪状态对于今后特别令人担忧。以反对环境规范不断膨胀为借口，一场拆解欧洲绿色协议（Pacte vert）的行动正在一部分政界人士中展开，并得到工业与农业游说团体的支持。
15 在世界其他地方，占上风的不是反弹，而是能源转型的加速。贝伦大会完美地说明了这一点：在气候领域，领舞的不再是老牌工业化国家，而是新兴国家。除了人口体量之外，全球南方如今造成了四分之三的化石碳排放。全球排放的下降轨迹将取决于它。
16 中国已经成为那个起枢纽作用的角色。它正在越过人均 8 吨二氧化碳的排放峰值（2025 年），而美国是在 2025 年越过其人均 21 吨的峰值，欧盟则早在 1979 年就以人均 11 吨越过了自己的峰值。如今关键的问题在于达峰之后的下降节奏。作为能源转型装备领域的主导供应者，中国通过把销售大规模重新定向到全球南方，抵消了美国市场关闭的影响，而这也加速了低碳方面的投资。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政策的攻击性甚至成功地使中国向印度靠近。低碳转型的加速在亚洲表现得尤为强烈。2025 年，印度凭借太阳能的规模化运转稳定了电力部门的排放，它有可能在人均 3 至 4 吨二氧化碳左右达到自己的排放峰值。同一年，按销售比例计算，越南或泰国售出的电动汽车比欧盟还要多；而巴基斯坦则被光伏板覆盖。
17 在这趟能源转型的环球之旅中，本书最后还着重强调了两组国家：G18，即大型化石能源生产与出口国组成的群体，其转型在短期内代价尤为高昂；以及最不发达国家，对它们来说，可再生能源成本的暴跌承载着跳过化石能源阶段、加速经济增长的前景。
18 您认为欧洲能够同时增强自身实力与自主性，并完成其低碳转型吗？它的处境与中国或美国不可同日而语。
19 德珀蒂：欧洲确实逃脱了那种影响美国和 G18 的化石资源租金诅咒。特朗普式的美国正在加入 G18 的行列，后者活跃于所有多边场合，以阻止或拖延退出化石能源。欧盟每年必须把数千亿欧元花在从外部购买这种它仍然需要的能源上。消除这些支出，是低碳转型所谋求的经济主权的一大目标。
20 但这难道不是摆脱一种依赖却又换上另一种依赖，把低碳转型装备的命运交到中国人手中吗？一方面，这两种依赖并不完全可比：当一艘货船把光伏组件卸入某座欧洲港口时，它所进口的是足以生产出同样多能源的东西，而这样的数量相当于 50 艘运载天然气的甲烷运输船，或者 100 艘卸下煤炭的货轮。但更为重要的是，低碳转型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资本，而这将会巩固老大陆的经济根基。低碳经济事实上比化石能源经济远为资本密集。在许多情形之下，与中国的参与者共同建立合资企业将有助于赢得时间。
21 因此我们不妨把您的问题反过来问：欧洲若踩住低碳转型的刹车，还有丝毫重获经济主权的可能吗？答案是没有：唯有加速才能做到！
22 您把核能称作「补充性能源」，而国际能源署（IEA）如今却押注于一场「核能复兴」。
23 德珀蒂：确实存在「复兴」，但那是在经历了三十年的衰落之后。按国际能源署若干最有利的设想情景来看，核能要到 2050 年才能重新达到它在 20 世纪 90 年代末于世界能源结构中所占据的位置。对于摆脱化石碳依赖来说，至关重要的是从存量能源（化石能源，但生物质能同样如此）转向那些捕获自然流量的能源，即以太阳能与风能为主。且看中国这个例子：它是世界上唯一在过去几十年之中大幅扩大核电生产能力的国家。2025 年，核电为该国提供的电力仅仅略高于 4%。这仍然只是一种补充。能源转型的基石在于可再生能源份额的不断上升。
24 核能的部署遭遇三大主要障碍：相对于成本仍在持续下跌、盈利能力仍在不断改善的可再生能源，它变得越来越昂贵；它部署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它带来安全问题，燃料以及一部分废料具有危险性，更不必说与电站运行相关的风险。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是否有望改变这一局面？它们迄今没有拿出任何能证明其具备拉低成本能力的证据，而对于一个竞争力本应建立在规模经济之上的产业来说，这种情形着实令人诧异。
25 把核能摆成可再生能源的替代选项，在我看来是一种严重的诊断错误，即便在法国也是如此，因为核能在电力结构中的比重注定要走向下降。
26 您自己也承认，要让我们摆脱化石能源特别困难。但您非常出色地展现了生物碳所扮演的关键角色。能否请您为我们解释一下它是如何起作用的？
27 德珀蒂：请设想，到 2050 年我们的社会已经彻底摆脱化石能源。气温计是否就会自动稳定下来？这一切取决于我们届时如何处理生物碳。
28 植物与藻类（主要是浮游植物）借助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从大气之中移除出去。陆地生物圈与海洋由此构成了人们所说的碳汇。这些碳汇把碳转化为分子，正是这些分子保障着植物与藻类的生长，并保障着沿食物链分布的一切生物的繁衍。在生命走到尽头之时，这部分碳的绝大部分又重新返回大气。这一生物碳的循环同样也被人类活动所扰乱。
29 如果说化石碳的排放占全球排放的 70%，那么与生物碳循环相关的排放约占其中的四分之一。其两大主要来源，一是农业特有的排放物——主要是甲烷与氧化亚氮——二是土地利用方式，包括毁林以及更广义的植被覆盖减少，它们削弱了大陆上的碳汇。人类活动对海洋碳汇造成的损害则缺乏准确的度量。
30 要遏制气温计的持续攀升，针对生物碳所采取的行动与针对化石碳的行动同样具有决定性意义。要是不在两大主要杠杆上采取行动，我们就毫无可能去稳定大气之中的温室气体存量：这两大杠杆，一是农业体系与粮食体系的转变；二是自然碳汇的保护与增强，而正是这些碳汇每年吸收着略超过一半的人为二氧化碳排放。
31 针对生物碳的行动提出了新的问题。这里要的不再是像对待化石碳那样引入稀缺，而是重新投向生物界的丰裕。减少农业特有的排放，意味着转向农业生态学的技术方法，即利用生物多样性来更好地生产、而且往往以每公顷计产出更多，而不是去破坏生物多样性。增强自然碳汇同样取决于这种生物界的丰裕，无论它是有形的（森林、树篱……）还是无形的（土壤中的微生物生命、海洋生物多样性……）。
32 生物碳循环还受到气候反馈的影响：森林越来越难以把碳封存起来，因为树木的生长因干旱、入侵物种不断向高纬度蔓延、火灾等等因素而减弱；变暖增加了湿热热带地区的甲烷排放；农业生产者则承受着生产条件的日益严苛……
33 针对生物碳的行动不能绕过这些反馈，而在气温计稳定下来之前，这些反馈只会与日俱增。因此，它必然要求重新评估气候政策当中的适应这一组成部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让农业实践去适应气候的变化，恰恰是为加速农业生态学革命而应当扳动的那个恰当杠杆。
34 在您看来，农业与粮食体系的转变将是与能源体系转变同等重大的议题。理由何在？又该向我们的农业生产者提出些什么建议？
35 德珀蒂：根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所作的估算，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报告[5]也引用了这些估算，我们餐盘中的食物是造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