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悲伤而年幼」

古斯塔夫·维格兰（Gustav Vigeland）的雕塑《愤怒的男孩》（The Angry Boy），摄于挪威奥斯陆弗罗格纳公园（Frogner Park）
正如家长调查显示，多达 85% 的两三岁幼儿存在发脾气（tantrum）行为问题（其余 15% 的孩子我们稍后会回过头来谈）。因此，发脾气一直是育儿杂志、网络视频等的常谈话题（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至今仍偶尔被记者、纪录片制片人之类媒体人邀请就此做访谈）。从发展研究者的视角看，发脾气是一扇独特的窗口，让我们得以观察那些有时强烈到若不借此便无从进行系统观察的情绪过程（不过请读我这篇随笔——本博客文末有参考文献——里面有些关于孩子假装发脾气的有趣轶事）。儿童心理学家和精神科医生在诊断儿童双相障碍的情境下也对发脾气有浓厚兴趣。患有此病的儿童以极强烈、极持久的「暴怒」著称。这导致了一种错误信念，即认为严重发脾气是该病的诊断指征，并导致对这类发脾气儿童不适当地使用抗精神病药物。我们现在有了更正确的认识：近期《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 V）收录的破坏性情绪调节障碍（DMDD）这一新病种，就把发脾气列为诊断标准之一。据估计，DMDD 在学龄中期儿童中的患病率为 8-9%。
那么，我们对发脾气了解多少？做过一些相关研究后，我可以谈谈我的看法。可被识别为发脾气的事件在生命第二年出现，少数孩子早至 12 个月，更多孩子到 18 个月时开始出现。发脾气的两大情绪/行为要素是：（1）愤怒，表现为叫喊、尖叫、跺脚和踢打；（2）痛苦，表现为哀哼、哭泣、瘫倒在地（「躺倒」）和寻求安慰。（注：阅读我文末引用的那篇随笔，可了解僵硬/弓背作为一种由愤怒门控的、反射样的反应。）愤怒和痛苦都可以很容易地根据其相应行为排列出递进的强度等级（例如，低度愤怒包括跺脚，高度愤怒包括尖叫）。在痛苦之内，哀哼和躺倒表示较低强度的悲伤；哭泣和寻求安慰则与较高强度的悲伤相关。对发脾气发声的声学特征的判别分析同时支持分类和强度分级。愤怒的尖叫与喊叫在声学上相似（例如起始时频率陡增、峰值频率较高），痛苦的哀哼与哭泣同样彼此相似（起始时频率渐增、峰值频率较低）；这两组彼此差异显著。在各要素内部，尖叫比喊叫能量更强；哭泣比哀哼能量更强，这与这些行为指示情绪高低水平的认定相一致。
与愤怒和痛苦相关的行为也遵循不同的时间轨迹。所有愤怒行为都是短暂的，所有痛苦行为都是持久且半连续的。愤怒在发脾气早期达到峰值，然后回落，而痛苦在整个过程中保持相对恒定。然而，痛苦中的寻求安慰成分在发脾气临近结束时加速，可能是因为愤怒的消退解除了对它的抑制。痛苦行为总是比愤怒持续得更久。出现在发脾气末尾的痛苦可能引发父母的给予安慰和孩子相应的接受安慰。这种和好出现在约三分之一的发脾气中，可能发挥着修复被孩子先前愤怒所绷紧的亲子纽带的作用。在这一背景下，拙文讨论了颇具争议的「治疗性拥抱」做法——据报告，故意触发一次超强度的发脾气能带来深度的母子联结，或许正是通过放大和好阶段实现的。无论如何，基于轶事的探究提示，甚至一些成人的愤怒发作也可能以可察觉的后悔、愧疚和/或与悲伤不无关联的其他情绪以及悲伤本身而告终。亲爱的读者，想想你自己的愤怒经历，它们有多少次以一丝悲伤收尾？
孩子的发脾气无处不在：在非洲、澳大利亚、马来西亚、新几内亚和南美的狩猎采集群体和部落群体中，以及在工业化社会中，都曾被观察到。在世界上主要语言中，都有与英语中专指儿童的「tantrum」相当的词或短语，包括阿拉伯语、孟加拉语、法语、德语、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其中一些词能唤起生动的视觉意象。西班牙语的「pataleta」传达出跺脚或踢腿的画面；「rabieta」则令人联想到狂犬病的疯狂。最富画面感的或许是荷兰语的「kinderlicht driftbui」，它勾勒出一场来去匆匆的童年小雨云的景象。
与一些流行观念相反，发脾气通常并非由沟通困难引发，尽管确有语言发育迟缓的孩子更容易发脾气。发脾气与对立违抗性相关。更广泛地说，大量近期和当代证据表明，断奶在不同地方和文化中都会触发孩子的发脾气。在许多非工业化文化中，断奶发生在母亲怀上下一个孩子的孕期。因此，断奶危机随后会因家庭注意力从孩子转向新生婴儿而加剧。这也可能是母亲和年长兄姐开始拒绝抱携孩子的时候，于是孩子必须独自跟上家庭的迁移和活动。这些压力源叠加，可能触发一段频繁发脾气的时期，几乎无需任何额外挑衅就会发作。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里断奶发生的年龄上形成的发脾气倾向，很可能反映了一种演化而来的神经发育策略，用以保住父母的关注，即便保不住抚育。拙文列举了在其他灵长类物种身上出现类似发脾气行为的证据，并考虑了这样一种神经发育策略的细节，例如左半球产生愤怒、右半球产生痛苦。
那么，那 15% 很少或从不发脾气的孩子呢？据轶事性但一致的描述，他们是「好带」的婴儿，是随和、讨人喜欢的幼儿。因此，启动一个由基因设定的发脾气神经发育程序并非必需，而是一种取决于内在气质与外在境遇的可选方案（对狒狒幼崽也是如此）。
拙文记述了发脾气在多种儿童内化和外化心理病理中的作用，探讨了多频繁算过于频繁、多久算过于持久的问题，并援引证据提示：幼儿期过于频繁、过于持久和/或破坏性过强的发脾气，会预测儿童后期和成年期的反社会行为。
采访过我发脾气研究的人，总会谈到父母应该拿发脾气怎么办。这是个合理的问题，显然也是大多数家长的首要关切。我的研究聚焦于把发脾气作为早期情绪生活的现象，而非干预本身，所以我把他们引向应用行为分析（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提出的不良行为的三个功能类别：寻求关注，或索取「实物」（如食物、物品、活动等），或逃避父母的要求。拙文非常简要地描述了针对由这些功能各自动机的发脾气的恰当回应。
迈克·波特加尔（Mike Potegal）博士是一位神经科学家、受过临床训练的心理学家，任明尼苏达大学（University of Minnesota）副教授。
波特加尔，M.（Potegal, M.，2019）．《论愤怒、悲伤与年幼》（On being mad, sad and very young）．载 A·K·罗伊（A.K. Roy）、M·A·布罗特曼（M.A. Brotman）与 E·莱本卢夫特（E. Leibenluft）合编《儿童期心理病理学中的易激惹》（Irritability in Pediatric Psychopathology），牛津大学出版社（Oxford University Press），第 105-14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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