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碳纤维车架到二氧化碳排放：重审自行车运动的环保底色

我叫蕾妮·范豪特（Renée van Hout），是一名自行车手。自行车运动常被视为一项环保的运动，但它到底有多绿色？在本系列中，我将探讨（竞技）自行车运动隐藏的环境代价——从自行车生产到出行装备消耗，以及更多方面。通过揭示这些被忽视的方面，我希望引发对话，并朝着更可持续的运动迈出一小步。
在本系列的第一篇文章中，我将进一步介绍本系列的主题。
从碳纤维车架到二氧化碳排放：重新审视自行车运动的绿色形象
在我开始竞技骑行之前，我对可持续发展满怀热情。那份热情仍然存在，但我注意到随着自己更深入地投入竞速世界，我的可持续价值观开始松动。我开始忽视自行车运动中不可持续的方面，也许是因为这项运动带有「绿色」、环保的形象。自行车似乎获得了豁免，部分原因在于：还有什么比骑车更清洁呢？尽管这些念头一直在脑海深处盘旋，我仍然迷上了这项运动。
随着我的骑行生涯推进，我在可持续性上的妥协越来越多。在马略卡（Mallorca）和卡尔佩（Calpe）的训练营仿佛不容商量，而火车既不现实又昂贵，乘飞机便成了家常便饭。每一次骑行我都在消耗一次性塑料制品。当我升入大陆队后，新队服取代旧队服，留下成堆几乎没穿过的装备。更换自行车、轮胎、链条和其它器材成为例行公事。
与我生活的其它领域不同——在那些领域我能找到文章和纪录片向我展示环境影响——关于自行车碳足迹的信息很有限，这让人更容易视而不见。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篇令人震惊的文章把我拉回现实，但如同许多事情一样，那种意识会随时间淡化，我又沉回日常事务之中。最终，在与 TCA（自行车手联盟）的合作中，我找到了一种以车手身份作出贡献的方式，其成果就是这一由四篇组成的系列。
在自行车界，关心这些问题的人不止我一个。纪尧姆·马丁（Guillaume Martin）是科菲迪斯车队（Cofidis）的法国车手，也谈及生态主题。在《主车群与我》（In The Peloton and I）一书中，他把主车群描述为社会的缩影，个体利益常与集体利益相冲突——比如飞行利于个人却损害集体。马丁坦率承认，作为精英运动员，他的行为常常与个人道德和生态价值观相矛盾。1
马加莉·罗谢特（Maghalie Rochette）是一名加拿大公路越野赛选手，她同样公开讨论环境可持续性。她在自己的播客节目「Fever Talk」中制作了一个播客系列，与该领域的不同人士——从国际自行车联盟（UCI）到「转变骑行文化」（Shift Cycling Culture）——探讨他们为使自行车运动更可持续所做的努力。她计算了自己的碳足迹，并在可能范围内设法减少。2
迈克尔·伍兹（Michael Woods）使用话题标签 #LowCarbMike，但这并不是关于饮食，而是他作为职业车手实现碳中和的尝试。他在自己的网站上写道：「骑行是一种绝妙的出行方式，可以探索世界、保持健康，并且对环境几乎没有直接影响。你能以真正享受自然的节奏行进数百英里，同时不加速它的衰退。但作为职业车手，情况就另当别论了。我经常飞往各场比赛，有一列车队的汽车和卡车跟随我的每一步。每个赛段结束后我坐在一辆巨大的大巴上，消耗数不清的塑料瓶和包装食品。我摄食大量食物，其中包括大量肉类，消耗的衣服也远多于普通人。」3
地球的资源已十分紧张。每年的「地球过载日」（Earth Overshoot Day）标记着我们已消耗的资源超过地球一年所能再生之量的那一天。这个日期每年都在日历上不断提前——就像一个陷入债务越来越深的银行账户。
随着运动员不断突破人类潜能的极限，我们对地球资源的集体消耗也达到了新的极端。2024 年，到夏季奥运会开幕时，我们已经用掉了一个地球的资源量。到年底，我们的消耗将相当于 1.7 个地球。8 月 1 日标志着我们用尽了地球在 2024 年所能再生的全部资源，这意味着今年最后五个月，我们实际上是在透支运转。4
大气中二氧化碳的累积会带来物种丧失、水资源短缺、海平面上升、极地冰融化和灾难性风暴等后果。5 冰川快速退缩，强降雨加剧，野火、洪涝和干旱更频繁、更具破坏性。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在 2021 年 8 月警告，全球升温超过工业化前水平 1.5°C 已几乎不可避免。1.5°C 听起来很小，却代表着严重后果：到 2100 年极端天气事件增加四倍，数百万人面临致命的热应激，出现不宜居住的地区，作物歉收、食品短缺以及潜在的饥荒。2023 年，IPCC 发出最后警告。我们已处于全球升温 1.1°C。在上千页的科学内容中，主要信息是：立即行动，否则为时已晚。尽管如此，大多数国家在实现这些关键目标方面仍然偏离轨道。6
随着自行车成为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我想批判性地审视这项运动的环境影响。运动员凭借奉献、努力和革新达到其竞技表现。如果自行车产业——以及我们所有人——把同样的专注用于将「地球过载日」在一年中推得更晚，会发生什么？
职业自行车运动为何应当关心气候变化？
气候变化已经在影响我们的运动，并将进一步产生影响。2022 年环法自行车赛（Tour de France）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届，而 2019 年那届因暴雨引发严重的阿尔卑斯山滑坡，迫使决定性的赛段提前结束。7 2019 年有法国车手在这种高温条件下遇难；2022 年，一名车手在第 9 赛段终点倒下后被送往医院治疗热相关疾病。8
《费加罗报》（Le Figaro）对科菲迪斯车队车手纪尧姆·马丁（Guillaume Martin）的采访，显示出他对参加环法的真实而复杂的感受：「就我个人而言，我无法避免一种负罪感。因为我知道我的职业和我的乐趣所产生的影响，与我的理想、与我认为对地球有益所必需的东西是相反的……我记得环西赛（Vuelta）的一个赛段，即便我们身处山区，我的仪表仍显示全天平均气温为 38 度。本来我就不确定顶级竞技运动有益健康。而当污染达到峰值、收音机里说真的不该在户外做任何事情时，我们却在拼命狂飙……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在参与某种『面包与马戏』。」9
天气会影响每一场比赛，但它不应构成危险。未来，热浪、风暴和野火等极端天气可能使训练和比赛变得不安全，甚至无法进行。空气污染与热应激会使心脏病发作的风险翻倍。10 我们所依赖的骑行路线可能受到这些变化的影响。作为骑行者，我们周围的环境至关重要，而它一旦改变，就可能直接影响我们的安全和这项运动的未来。
我曾以为一级方程式赛车（F1）远比自行车不可持续。然而「思想实验室」（The Lab of Thought）发现，一个赛季的 UCI 世界巡回赛（男子）所排放的 CO₂ 是一级方程式一个赛季的七倍。11 其中一个作用因素是 F1 只有 22 个比赛日，当然，精确计算颇具挑战，需要许多假设和合理推测——但足以给出一个大体数字。
以环法为例：它是一个消耗巨量资源的流动马戏团。从直升机、摩托车到车队汽车、宣传车队、车队队服、自行车、航班、酒店，以及被丢弃的数百个塑料水瓶、包装和宣传品——更不必说道路沿线的人群（他们的出行是 CO₂ 排放的最大贡献者）——所有这些都累加起来。2021 年，环法主办方进行了一项审计，显示其 CO₂ 排放为 216,388 吨。12 为了便于理解这个量级：一次 4,800 公里的飞行每名乘客大约排放一吨 CO₂。13 按 216,388 这个倍数计算，便是环法的碳足迹。
「思想实验室」用环法的 CO₂ 排放来推算整个 UCI 赛季，并与整个一级方程式赛季作比较——后者的报告详尽而透明，包括对排放来源的全面梳理。自行车界恰恰缺乏这种全面报告，而要了解哪些方面需要改进以减少排放，这是必要的。
在深入各个主题之前，必须认识到现有的知识空白。在研究体育——尤其是自行车——的环境影响时，我注意到需要更全面的研究。尽管我尽可能引用科学论文，但一些洞见来自自行车媒体。
环法的碳审计给出了总体排放量，却缺少细致的分解——而细致分解正是识别改进空间的关键。同样，品牌的可持续发展报告往往缺乏独立核查。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职业自行车对气候有显著影响，这凸显出需要更透明、独立的研究来推动切实的改变。
鉴于详细研究匮乏，我承接了这样一个研究问题：竞技自行车对地球的实际影响究竟是什么？在本系列的后续文章中，我将分别拆解自行车、交通、赞助商、装备和食物带来的影响。
[1] 作者 Wagendorp, Bert，《骑行哲学家纪尧姆·马丁巧妙地将社会与主车群相类比》，《人民报》（De Volkskrant），2022 年 6 月 9 日，https://www.volkskrant.nl/cultuur-media/fietsende-filosoof-guillame-martin-vergelijkt-de-samenleving-op-slimme-wijze-met-een-peloton~b6def523/
[2] 马加莉·罗谢特个人网站（Website Maghalie Rochette）https://www.maghalierochette.com/
[3] 作者 Woods, Michael，《迈克尔·伍兹宣布承诺 2021 赛季实现碳中和》，迈克尔·伍兹网站（Michael Woods），https://michaelwoods.cc/michael-woods-announces-commitment-to-2021-carbon-neutral-season/。
[4] 《2024 年地球过载日为 8 月 1 日》，全球足迹网络（Footprint Network），2024 年，https://overshoot.footprintnetwork.org/newsroom/press-release-2024-english/
[5] 《气候变化：对人类福祉与地球健康的威胁》，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2022 年 2 月 28 日 https://www.ipcc.ch/report/ar6/wg2/resources/press/press-release/
[6] 《AR6 综合报告：决策者摘要，要点陈述》，IPCC，https://www.ipcc.ch/report/ar6/syr/resources/spm-headline-statements/
[7] 《环法有多可持续？》，《Rouleur》，2023 年 6 月 23 日，https://www.rouleur.cc/blogs/the-rouleur-journal/is-the-tour-de-france-sustainable?srsltid=AfmBOop8ez5r8jw46rYBQocUWXscrOVzKf4689YY17VNx6VVep2oiiiR
[8] 《由此下行：自行车行业报告》，Pow 英国（POW UK），https://csb10032000c7bf75ac.blob.core.windows.net/pow1/assets/Downhill_from_here_POWUK_cycling_report.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