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会让生产回流本国吗？

近年来，研究者和公众一直在讨论工业机器人能否让生产回流本国。其论点是：如果机器人能够把原先外包给低工资国家的任务实现自动化，发达经济体的企业就越发没有理由到海外生产。它们只需在本国装设机器人，就能借此规避复杂全球供应链、运输成本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带来的挑战。这有时被称为「回流」（reshoring）。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机器人能让企业提高生产率，并使其扩大生产规模。一家规模更大、效率更高的企业，实际上可能从海外采购更多而非更少。
在我们最近的论文中，我们通过研究 1995 年至 2022 年间丹麦企业的机器人采用与离岸外包情况，考察这两种力量哪一种占主导。利用详细的企业、员工和海关数据，我们发现机器人采用与更多的离岸外包相关联，而非更少。采用机器人的企业变得更可能开展外包，并提高了在海外生产的商品价值。
自动化看来并非取代全球生产网络，而是与这些网络的扩张同步推进。
乍看起来，机器人与离岸外包似乎是相互替代的关系。
由于海外劳动力成本更低，企业历来把部分生产活动外包。机器人改变了这一算式，因为它使企业能够在国内把任务自动化。如果海外生产的成本优势缩小，企业就可能决定让生产回流。
然而，还存在一种相互竞争的机制。自动化可以提升生产率并扩大规模。随着企业变得更大、效率更高，它们可能更有能力承担国际采购所涉及的固定成本，并协调更复杂的供应链。因此，自动化与离岸外包可能成为互补关系而非替代关系。
以往研究对哪种机制占主导的证据并不一致。原因之一是衡量方式：现有研究大多在行业或地区层面衡量受机器人影响的程度。这很难判断实际采用机器人的企业是否正是那些改变其国际生产战略的企业。我们的研究则直接审视单个企业。
丹麦为研究这一问题提供了特别有用的场景。我们把覆盖企业及其员工的管理数据与 1995–2022 年期间高度详细的海关记录结合起来。
我们从企业对工业机器人的进口中识别机器人采用。对于离岸外包，我们没有简单地衡量进口，而是采用一个相对狭窄的定义：当企业同时进出口属于同一详细产品类别的商品时，该企业被归类为正在外包。这有助于我们识别生产的国际碎片化，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贸易。
我们的最终数据集包含超过 440,000 个企业-年度观测，覆盖约 48,000 家企业。
核心结果出人意料地清晰：机器人采用与离岸外包呈正相关。
在考虑企业特征的差异之后，采用机器人的企业开展离岸外包的概率高出 8 个百分点。在已经外包的企业中，机器人采用同样与外包商品价值约高 18% 相关联。
这并不只是因为原本就外包的企业更可能购买机器人。当我们考虑企业以往的外包活动时，这一关系变小但仍为正。当我们聚焦于在采用机器人之前就已经开展外包的企业时，这一关系同样保持为正。
时间顺序也讲述着类似的故事。在采用机器人之前，我们没有观察到采用者与对照组在外包趋势上有显著差异。然而，采用之后，企业变得更可能开展外包，且这种增长持续数年。外包商品的价值在采用之后也有所上升。
这使得丹麦的证据难以与那种认为机器人系统性地以国内生产取代海外生产的简单叙事相吻合。
为什么购买机器人会使企业在国际上整合得更深？
一个重要线索来自采用机器人的企业内部发生的变化。机器人采用与销售、就业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同时发生。企业还使其劳动力转向非常规任务。这指向一种规模机制。
设想一家企业在自身生产流程的某个环节引入机器人。自动化让该环节生产率更高，使公司能够生产并销售更多产品。在更大的规模上，把更多生产环节转移到海外也变得 convenient——其中一些环节在海外采购效率最高。（注：原文此处为「也便于把自身生产的更多环节转移到海外」。）
因此结果可能是国内自动化更多，同时国际采购也更多。
也许最有趣的发现在于我们审视企业全球供应链内部时看到的情况。
采用机器人的企业并非简单地把更多相同产品外包到相同海外地点。它们扩大了外包产品的数量和采购来源国的数量。这种扩张在新产品上尤为明显。机器人采用与开始外包某一新产品（new product）的概率提高相关联，而新引入产品的外包价值增长幅度远大于既有产品。
有趣的是，企业并非简单地把采购从低收入国家转移出来。机器人采用与面向发达经济体和发展中经济体的离岸外包同时增加相关联。企业也更可能同时从这两类国家采购。换言之，自动化看来与更广泛、更多元化的全球生产网络相关联。
关于自动化与全球化的讨论往往围绕回流展开：如果机器人变得足够强大且足够便宜，工厂会不会直接回到高工资经济体？
我们的发现表明，这种框架可能过于狭窄。对我们研究中的丹麦企业而言，机器人采用并未伴随着从国际生产中的撤退。相反，自动化与企业扩张以及更深地融入全球价值链同步推进。企业使某些活动自动化，同时扩大其国际采购所涉产品和服务地点的范围。
这并不意味着机器人采用绝不会导致回流。我们的结果来自丹麦，一个规模小、收入高、高度开放且深度融入国际价值链的经济体。因此，这些发现最直接适用于具有类似特征的经济体。
不过，国内的机器人与海外的全球采购完全可以成为同一战略的两个部分。
胡燕（Yan Hu）、卡特雅·曼（Katja Mann）、达里奥·波佐利（Dario Pozzoli）（2026），《当生产遇上自动化：机器人与国际生产地理》（Where Production Meets Automation: Robots and the International Geography of Production）。
哥本哈根商学院（Copenhagen Business School）经济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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