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伊沙克·法希姆（Ishaq Fahim）为《新思维》杂志（Noema Magazine）所绘插图
在探寻更适合时代要求——即应对一系列所谓「重大挑战」（首推气候灾难）——的替代经济模式时，人们碰到的主张大多是给现有模式补上某些维度，而这些维度如同底层经济参数一样，仍以财务数据来刻画经济单元——无论宏观还是微观。
然而问题在于：本文所称「现行经济模式」，即资本主义模式，在其法律、金融尤其是货币政策的全部规定中固化已深，除非遭遇宛如小行星撞击（原文并举中生代与古生代之初）般的变故，根本无法改变这一稳固结构。借马克·费希尔（Mark Fisher）的「资本主义现实主义」理论（Fisher, 2009）——或互补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有冲击力的表述，此处引用弗雷德里克·詹姆逊（Jameson, 2014）、或其承用者斯拉沃伊·齐泽克（Žižiek, 2014）之言：「想象世界末日，比想象资本主义终结更容易。」
尽管对西方世界占主导地位的资本主义模式之可改革性的评估如此宿命，数十年来宏观与微观经济学家仍致力于提出新经济模式，声称其触及新维度，终能描述经济活动并付诸实践。本文以三支为范例加以介绍——其共性是汇聚了大量支持者与倡导者、包括政界——以界定这篇博客评论的话语空间：
去增长或后增长运动的要义，在于挑战把经济持续增长视为繁荣与福祉之必需的传统范式。倡导者主张转向可持续且公平的经济组织形式，把人类福祉与环境可持续置于GDP增长之上。
去增长或后增长经济的主要特征包括：
- 可持续的资源利用：强调须在生态限度内生活，推行可持续的资源管理实践，确保生态系统与自然资源的长期存续。
- 减少消费：尤其在富裕社会，以减轻自然资源压力、减少浪费、遏制环境退化。
- 社会均衡与分配正义：旨在缩小社会内部与社会之间的不平等，确保资源与机会分配更公平。- 推动本地经济与生产体系：增强社区韧性、降低对全球供应链的依赖、支持本地企业与生计。
- 倡导福祉优先于经济增长的政策：包括更短工时、更多闲暇，并重新评估超越纯经济指标的社会优先事项。
- 替代性经济度量：提出「超越GDP」的进步与福祉替代指标，如社会凝聚力、环境质量与主观福祉的度量，以更好捕捉人类福祉的多元维度。
去增长「经济哲学」的主要倡导者包括塞尔日·拉图什（Latouche, 2013）、戈尔戈斯·卡利斯（Kallis, 2018）与蒂姆·杰克逊（Jackson, 2009）。多家机构在此领域开展研究：（1）设在美国的稳态经济促进中心（Center for the Advancement of the Steady State Economy，CASSE）；（2）国际研究与去增长网络（Research and Degrowth，R&D），系学者与行动者自愿组成的网络，致力于推动去增长及相关议题的研究与倡导，并在去增长社群内开展研究与知识交流（DEGROWTH）。（3）欧洲议会部分机构：其立场在2023年5月题为「超越增长」（Beyond Growth）的会议上得以表明（Kallis et al., 2024）；（4）最后同样重要的是世界资本研究所（WCI），该所运营这一替代经济话语平台，其创立主要受前主席哈维尔·卡里略（Javier Carrillo）启发（Carillo, Koch, 2021）。
团结经济是一种经济框架，强调以团结、合作与社会正义为经济活动组织的核心原则。它力图通过突出社区福祉、资源公平分配与民主决策，为主流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创造替代方案。团结经济涵盖广泛的实践与倡议，包括合作社、社区货币、公平贸易网络、社会企业与互助组织。
团结经济的特征包括：
- 合作与团结：强调个人、社区与组织之间的协作、互助与团结，而非竞争与个人主义。
- 民主治理：推动参与式决策进程，赋权益干方，确保资源与收益的公平分配。
- 社会与环境正义：优先关注边缘化与弱势群体之需求与权利，同时兼顾环境可持续与生态韧性。
- 公平分配：推动旨在减少不平等的经济实践，确保社会所有成员公平获得资源、机会与收益。
- 促进尊重生态限度、推动环境保护的可持续生产与消费模式。
- 支持本地经济与自立社区：提升韧性、减少对外部行为体的依赖、促进文化多样性。
团结经济的倡导者包括全球众多个人、组织与运动。与团结经济运动相关的主要支持者与组织包括：
- 团结经济网络（Solidarity Economy Network，SEN），主要在美国活动
- 促进社会团结经济洲际网络（Intercontinental Network for the Promotion of the Social Solidarity Economy，RIPESS），推动全球团结经济实践者之间的合作、知识交流与政策倡导。
- 联合国社会与团结经济机构间工作队（UN Inter-Agency Task Force on Social and Solidarity Economy，UNTFSSE）
- 合作社运动，如西班牙的蒙德拉贡合作社集团（Mondragon）或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的合作社（Emilia Romagna）。
「共同福祉经济」（Economy for the Common Good，ECG）理念的核心，是重新界定经济活动的目标与标准，使人与地球的福祉优先于纯财务收益。它主张经济思维与行为彻底转向更具伦理性和可持续性的框架。
世界资本研究所（WCI）与新巴黎俱乐部（NCP）的成员，如金特·科赫（Koch, Goydke, 2019）与若泽·卡洛斯·拉莫斯（Ramos），探讨了共同福祉经济的科学基础，讨论了下列概念；欧洲共同福祉经济运动创始人克里斯蒂安·费尔伯（Felber, 2019）是其主要倡导者之一：
- 「共同福祉资产负债表」：它并非古典定义下的资产负债表，而是一种报告企业在社会福祉、环境可持续、社会正义与民主参与方面贡献的模式，做法是编制一份共同福祉资产负债表，评估企业对诸社会与环境因素的影响。
- 共同福祉经济致力于把市场经济改造为建立在团结、公平、可持续与人权尊重等伦理原则之上的经济，包括促进企业、政府、公民社会与市民为共同目标而协作。
- 共同福祉经济主张以法律与制度改革激励合乎伦理的行为、抑制损害共同福祉的做法，或涉及税制、公司治理及相关法规的调整。
众多著名科学家——包括诺贝尔奖得主——研究过这一主题，如
-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因「对经济治理的分析」、尤其是「公域」（The Commons）研究（Ostrom, 1990）获诺贝尔经济学奖
- 让·梯若尔：图卢兹卡皮托勒大学经济学教授，2014 年因对市场力量与监管的分析获诺贝尔经济学奖（Tirole, 2019）。
- 玛丽亚娜·马祖卡托：伦敦大学学院教授、该校创新与公共目的研究所（IIPP）创始所长，最新著作为《治理共同福祉的经济学——从纠正市场失灵到塑造集体目标》（Mazzucato, 2023）
- 让·加德雷：法国经济学家，以替代经济范式与社会进步指标研究著称，曾研究共同福祉经济概念及其对重估经济优先事项的意义（Gadrey, 2002）。- 洛伦佐·菲奥拉蒙蒂：研究进步的替代度量与福祉，其关于「国民幸福总值」与超越GDP指标的工作以共同福祉运动原则为指南（Firamonti, 2017）
- 凯瑟琳·特雷贝克与杰里米·威廉斯：探讨可持续性、不平等与替代经济模式（含共同福祉框架）议题，在《抵达的经济学》一书中论述重塑经济增长范式之必要（Trebeck, Williams, 2019）。
- 凯特·拉思沃斯：以「甜甜圈经济学」研究著称，其理念与共同福祉经济原则相交，尤其体现于她呼吁兼顾社会与环境因素、采取更整体性的经济思维（Raworth, 2018）
以三种经济模式为例的讨论表明：这些针对现行（即资本主义）经济模式的宏观与微观「新」替代概念，归根结底都以伦理化的政治信念为基础，旨在促成重大社会转型——或许合乎卡尔·波兰尼「大转型」的构想（Polanyi,1944）？——共同目标是拯救我们的星球。世界资本研究所正以「替代经济」话语平台，尝试为革新现行有效并起界定作用的模式作出贡献。讨论的大门敞开。
Carrillo, F.J., Koch, G. (2021).《人类世的知识》（Knowledge for the Anthropocene）. 英国切尔滕纳姆爱德华·埃尔加出版社
CASSE——社区健康研究所。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www.casseusa.com/
DEGROWTH——国际研究与去增长（R&D）网络。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degrowth.net/
EEAS——欧洲对外行动局。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www.eeas.europa.eu/eeas/about-european-external-action-service_en
EFRAG——欧洲财务咨询组。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www.efrag.org/About/WorkingGroups/38/EFRAG%20Academic%20Network
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www.regione.emilia-romagna.it/en/industrial-system
ESG——环境、社会、治理。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www.climatepartner.com/en/knowledge/glossary/environmental-social-governance-esg
Felber, Chr. (2019)《改变一切：创建共同福祉经济》（Change Everything: Creating an Economy for the Common Good），Zed Books Ltd.
Fioramonti, L. (2017).《福祉经济：无增长世界的成功之道》（Wellbeing Economy: Success in a World Without Growth）. 南非约翰内斯堡 Pan Macmillan
Fisher, M. (2009).《资本主义现实主义：没有替代方案吗？》（Capitalist Realism : Is There No Alternative?） Zero Books 出版社
Gadrey, J. (2002).《新经济，新神话》（New Economy, New Myth）. Routledge ISBN 9780415301428
ICR——（企业）智力资本报告。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ec.europa.eu/invest-in-research/policy/capital_report_en.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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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on, F. (2014).《再现〈资本论〉：第一卷解读》（Representing 'Capital': A Reading of Volume One）. Verso Books
Kallis, G. (2018).《去增长》（Degrowth，Economy: Key Ideas 丛书）. Agenda Publishing. ISBN-10: 1911116800
Kallis, G., Mastini, R., Zografos Chr. (2024).《欧洲议会中的去增长观念》. nature 旗下 Nat Sustain 7, 64–72 (2024)。2024 年 3 月检索：https://doi.org/10.1038/s41893-023-01246-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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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trom, E. (1990).《治理公域：集体行动制度的演化》（Governing the Commons: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s for Collective Action）. 剑桥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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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mos, J.C.——EBC「共同福祉经济」（西班牙与拉丁美洲）研究负责人 @ https://www.linkedin.com/company/econgood-international/（2024 年 3 月检索）
Raworth K. (2018).《甜甜圈经济学》. Cornerstone 出版社. ISBN:9781847941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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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N——团结经济网络。2024 年 3 月检索。https://ussen.org/about-ussen/
Stiglitz, J.E., Sen, A., Fitoussi, J.-P. (2008).《经济表现与社会进步测量委员会报告》。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www.economie.gouv.fr/files/finances/presse/dossiers_de_presse/090914mesure_perf_eco_progres_social/synthese_ang.pdf
Tirole, J. (2019)《共同福祉的经济学》.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Trebeck K., Williams J. (2019)《抵达的经济学：成熟经济体的理念》. 布里斯托大学政策出版社
UNSSE——联合国社会与团结经济机构间工作队。2024 年 3 月检索自 https://unsse.org/
Žižiek, S. (2014).《在天堂的麻烦》. 英国企鹅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