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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之问:中国如何建成如此强大的制造业生态系统,西方又能从中借鉴什么?

The China Question: How did China build such a powerful manufacturing ecosystem, and what can the West learn from it?
2026-09-15 en

访问中国时,总有一个问题反复浮现: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为何两家企业能获得大致相同的机器设备、相似的原材料和相似的技术,一家却能以庞大规模生产、持续开发产品并出口全球,另一家却难以竞争?

正文

访问中国时,有一个问题似乎反复浮现: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两家企业能获得大致相同的机器、相似的原材料和相似的技术,为什么一家能以巨大规模持续生产、不断开发产品并销往全球,另一家却难以竞争?或许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同样的现象在众多行业中都会出现?
从电动汽车、电池到电子、机械、可再生能源以及日益精密的电线电缆产品,中国展现出的非凡能力不仅是大规模制造,更是构建起让制造日益具有竞争力的产业生态体系。
对电线电缆行业而言,这些数字令人无法忽视。2024 年,中国出口了约 314 亿美元归入海关编码 8544 类产品,涵盖绝缘电线、电缆、其他电导体及光缆。这使中国成为该类别的全球最大出口国,领先于出口约 180 亿美元的墨西哥、154 亿美元的欧盟和 126 亿美元的美国。中国该分类下的出口量约为 328 万吨。
但或许更有意思的问题不是中国生产多少,而是它为何能以如此强的竞争力、并且技术日益精密地生产如此多的产品。简单的回答是廉价劳动力。然而我们越研究中国制造业的发展,这个解释就越站不住脚。
中国用数十年时间积累制造能力、工程技术专长、基础设施和供应链。其优势日益来自这一切之间的相互作用。一家制造商并非只是与竞争对手并肩运营,它可能被机床供应商、原材料生产商、零部件制造商、专业工程公司、物流服务提供商和客户所环绕。机器本身未必是竞争优势,围绕机器的一切才可能是。
设想一家开发商新产品的制造商。它需要一个新的零部件,而供应商就在附近。供应商需要一种特定工具,附近就有公司能制造它。生产线需要改造,而有类似工艺经验的工程师随手可得。客户要求更高的供货量,而本土市场已经足够大,能支撑扩大规模所需的投资。从一个想法到一件成品之间的距离变短了,当这种事在数以千计的企业和数以百万计的产品中反复发生时,一个生态体系就开始形成自己的势能。
2008 年对中国碳素钢丝生产商的访问,为观察中国制造业走了多远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视角。当时工厂条件简陋,工作环境恶劣,产品主要靠低价竞争。然而中国产业并未停留在那个阶段。随着时间推移,制造商进入了日益精密的应用领域,包括特种合金、医用钢丝、不锈钢和航空航天相关材料。
要点不在于每家企业是否都严格沿着完全相同的路径发展,而在于这条路径所证明的东西。当投资、竞争和技术知识相互强化时,制造能力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问题从「我们能以多低的成本制造这个?」变成了「我们能多快造出来?质量如何?规模多大?面向哪个新市场?」
本土市场是这个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拥有庞大国内市场的制造商,可以先把产品带回家市场发展、测试、从客户处学习、改进制造工艺、提高产量,然后再把这份经验带向海外。需求创造生产,生产创造经验,经验创造效率,效率创造规模。然后这个循环重新开始。
电动汽车行业尤其清晰地说明了这一点。国际能源署(IEA)估计,2025 年全球生产了近 2200 万辆电动汽车,其中中国约 1600 万辆,占全球产量的近四分之三。中国的电动汽车产量超出国内需求约 20%,同时中国电动汽车出口翻了一番多,达到创纪录的 250 万辆。
在供应链更上游,同样的集中度甚至更引人注目。2025 年中国占全球电芯产量的 80% 以上,正极活性材料产量的份额约为 85%,负极活性材料产量则超过 90%。国际能源署将中国的电动汽车与电池供应链描述为一个紧密集聚的生态体系,从关键矿物精炼和零部件一直延伸到电池和整车制造。
看着这些数字,很难把所发生的一切简单说成汽车制造上的成功。这是在构建生态体系上的成功,而这个生态体系远远超出了汽车本身。
政府政策是这道方程式的另一部分,讨论中国制造业的成功不可能不提及它。中国的产业模式把市场竞争与政府在基础设施、投资、战略产业和产业政策方面的深度介入结合起来。但把中国制造业简单说成国有的会误导人。这里有大量的私营部门活动,制造商之间的竞争异常激烈。更有意思的要点在于这些企业所处的那个环境。
电池行业提供了一个特别清晰的例子。国际能源署报告称,2025 年底中国占全球电池制造产能的 80% 以上。该机构还指出,建一座生产设施只是发展有竞争力产业基础的第一步。新设施可能需要五年以上才能达到接近其名义产能的产出水平,而成熟的制造商则受益于积累的专长和供应链关系。这种积累起来的知识很难一夜间买到。
这或许是中国模式最有意思之处。一家西方公司可以买到和中国公司一样的机器,可以雇佣熟练工程师,采购同样的原材料,甚至可以生产出技术上可比的产品。但工厂周围发生的事情才是关键。
如果一个零部件需要更换,多快能买到?如果一条生产线需要改造,谁能完成这项改动?如果客户突然要求十倍于最初的供货量,生产多快能扩大规模?如果一种新材料问世,多快能被纳入产品?答案取决于生态体系。
中国在电动汽车领域的经验提供了一个特别好的例证。国际能源署指出,中国的电动卡车市场几乎完全由中国制造商供应,使用中国电池和中国底盘,仅宁德时代(CATL)一家在 2025 年就供应了中国电动卡车所用电池的约 80%。该机构将此描述为一个联系紧密、本地供应商密度很高的国内网络。
这种一体化程度不是简单建一座工厂就能复制的,它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保护主义本身有其局限。欧盟在反补贴调查之后,于 2024 年对中国纯电动汽车征收了最终反补贴税,加征税率视制造商不同在 7.8% 到 35.3% 之间。这些措施可以改变向中国车进口到欧洲的经济账,却无法一夜之间凭空造出欧洲缺失的电池供应链、制造专长或规模经济。
这正是中国模式特别难以竞争的原因。竞争不只是两件产品或两座工厂之间的竞争。在某些情况下,那是两套工业体系之间的竞争。
深厚的制造生态体系还有一个值得考虑的特征:它的适应能力。新冠疫情提供了一个非凡的例子,表明世界各地的制造商不得不应对完全出乎意料的需求。在中国,拥有成熟工程能力、机械专长和生产能力的企业能够进入其传统市场之外的产品和装备领域。
对电线电缆行业来说,更广泛的教训意义重大。一家懂材料、机械、工装、自动化和生产工艺的公司是有选择余地的。当新市场出现时,它或许能够调整既有的知识和基础设施,而不必从零开始。在一个技术和市场的变化速度远远超过传统工业投资周期的世界里,这种快速移动的能力日益珍贵。
或许故事正是在这里与西方制造业最相关。人们有一种诱惑,把中国纯粹看作竞争者,问西方公司如何保护自己免受低成本进口冲击。这是一个可以理解的问题,但可能不是最有用的问题。一个更好的问题或许是:中国特别擅长做什么,其中哪些做法可以移植到别处?
第一条教训是要以生态体系而非单个公司来思考。一家成功的制造商需要供应商、机械公司、工程师、大学、客户、物流服务提供商和基础设施环绕四周。第二条是规模。大市场给制造商提供学习、试验和改进的场所,同时让专项机械、技能和产品开发方面的投资更容易说得通。第三条是速度。研究创新固然重要,但把一个想法迅速变成商业上可行的产品同样重要。从开发走向生产的能力本身就是竞争优势。
或许最重要的是,制造能力具有战略意义。一种工业能力一旦消失,重建它可能异常困难。技能消失了,供应商消失了,投资转移到别处,知识流失了。结果不只是工厂变少,而是生态体系变薄。
当欧洲各国政府都在思考产业战略、能源安全、国防和供应链韧性时,这一点尤其切题。因此,西方制造商的机会可能不在于复制中国已经在生产的每一种产品,而在于识别下一批机会正在哪里涌现,并培养出在这些市场竞争所需的综合能力。
这正是电线电缆行业所处的那个有趣位置。电线电缆的下一个主要市场不太可能局限于我们几十年来熟悉的传统应用。电气化正在增加对导体的需求。数据中心需要巨量的电力和连接。可再生能源需要新的输电基础设施。电动汽车需要日益精密的电气系统。航空航天和国防需要轻量化高性能材料。核技术需要特种电缆和仪器仪表。
因此,西方制造商的问题或许不是「我们如何比中国更便宜地制造一模一样的产品?」而可能是「在哪些市场我们可以做到格外出色?」
那是另一种战略。试图在每一个大宗商品市场上凭价格取胜,可能是一场赢不了的仗。发展专业化能力、工程专长、知识产权和可信赖的供应链,可能是远更可持续的战略。
中国自身的发展提供了一些证据,表明向价值链上游移动是可能的。这个国家并未被困在塑造其前几十年声誉的低成本制造模式里。它在电池、电动汽车、先进材料和其他行业中的地位表明,当投资、竞争和技术知识相互强化时,制造能力可以多么迅速地进化。
或许从中国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其实并不关于中国,而关于工业雄心。
英国和欧洲不需要复制中国的政治或经济模式,那样做也未必可取。但有充分理由更认真地思考环绕制造业的那些生态体系。技能在哪里?供应商在哪里?投资在哪里?客户在哪里?大学和研究机构在哪里?一家公司可以在哪里开发产品、制造、测试、改进并扩大规模?或许最重要的是,当这家公司想要成长时会发生什么?
这些问题对电线电缆制造商的重要性,不亚于对汽车、航空航天、能源或科技公司的重要性。
未来对电线电缆的需求不会只来自我们今天熟知的市场。它将来自正在开发中的技术。这可能意味着航空航天的新材料、核应用的特种电缆、数据中心日益精密的电气系统,或者国防、机器人和自主系统带来的新需求。
机会或许在于尽早识别这些市场,并建设服务它们的能力。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中国之问」。不是中国能不能被挡住,也不是西方能不能简单照抄它,而是英国和欧洲是否准备好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在哪些领域做到格外出色,然后为建设实现这些目标所需的生态体系下功夫。
中国已经证明了:当制造业被当作一个生态体系、而不是彼此孤立的各家企业的集合时,可能达成什么。
对电线电缆行业来说,这里有一条宝贵的教训。目标未必是在中国已经在生产的每一种产品上与中国竞争,而可以是识别世界接下来需要的产品和技术,并确保自己位列有能力供应它们的公司之中。
因为真正的竞争优势或许并不在于工厂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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