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布朗（Kuan Brown）的脓毒症故事：这名18岁澳大利亚人的死亡本可避免

我们读过的最艰难的一句话，一定是出现在法医（Medical Examiner）报告里的「Kuan Brown 的死亡本可避免」。
Kuan 是我们健康、体能出众的 18 岁儿子，他正满怀热情地训练，以实现去美国打大学橄榄球的梦想。2022 年 8 月 23 日（周二），这个梦想和我们美好的男孩被从我们身边夺走——他因未被诊断的脓毒症骤然离世。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Kuan 周末还打了橄榄球。周一他开始不适，到周三他已经发烧、开始呕吐并腹泻。我们周四凌晨赶到急诊科，但在那里度过了七个半小时后，我们被带回家，诊断是他「只是感染了病毒」，让我们给他吃必理通（Panadol）和努洛芬（Nurofen）并保持水分摄入。事实是，Kuan 患的是细菌性肺炎，并且已处于脓毒症早期。五天后，他就去世了。
决定性的一天是我们带他去医院的周四。那一天被一连串难以想象的医院失误和医务人员判断不当所笼罩。分诊护士告诉我们 Kuan 正在对抗感染，被归为「紧急」类别，但直到三个半小时后才有医生看他。医生只简短检查了他，开具了 C-反应蛋白检测、血液检测和新冠病毒检测。我们又花了三个小时等待结果。我们被告知血液结果只是显示病毒感染，无需进一步治疗。七个半小时后，我们在下午中晚时分离开医院，得到一个清晰的印象：这不是一件严重的事。
Kuan 去世后浮出水面的，是当时我们没有被告知的大量信息。数月后在临床治理调查报告中披露的这些信息——我们相信，如果当时知情，几乎肯定能救 Kuan 的命。报告告诉我们，Kuan 被分诊为「2 类」，按照澳大拉西亚分诊量表（Australasian Triage Scale），该类别赋予需要在接受治疗 10 分钟内处理、病情随时危及生命的人。如果我们被告知这一点并理解其含义，我们绝不会耐心等待三个半小时才让医生看诊。对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从未收到过令人满意的解释，除了当时急诊科患者数量多得不堪重负。
报告中最令人担忧的结论是：分诊时，Kuan 已明确符合新南威尔士州卫生局成人脓毒症路径（New South Wales Health Adult Sepsis Pathway）的脓毒症标准——出现发烧、咳嗽和呼吸急促，并包括两项「黄区」标准：心率升高至每分钟 137 次、体温升高至 39.2 摄氏度。这本应立即触发医疗团队启动脓毒症路径响应。但并没有。脓毒症路径规定，当患者出现两项「黄区」标准、包括新发的感染体征和症状时，应采集血气以测量乳酸，因为乳酸结果等于或高于 2（≥2）是脓毒症的重要指标。乳酸没有被测量，血培养也没有被采集。这些本可以救他的命。报告指出，急诊科的工作量压力以及初级医务官员对 Kuan 评估带来的虚假安心，导致他没有接受上级医生的复核。
报告还确认，最终接诊 Kuan 的医生是一名国际医学毕业生（International Medical Graduate），当时处于「1 号督导状态」（Status 1 Supervision）。这意味着她每检查一位患者都应在资深医生的全面督导下进行。她独自看了 Kuan，而当班的高级医务官员在任何阶段都没有看过 Kuan。这位国际医学毕业生决定让 Kuan 出院，却并不理解对他所做检测的结果。报告给出的解释是：医院把她置于一个必须在其执业范围、知识和经验之外做决定的位置，因为她没有获得初级医务官员所需的教育、培训和督导。
她开具的 C-反应蛋白检测是一种非特异性血液检测，针对的是与体内炎症相关的一类蛋白质。它本质上评估的是 Kuan 体内的感染和炎症水平。我们现在知道，正常范围是 8 至 10 毫克/升或更低。Kuan 的结果是 173 毫升/升——是正常水平的 20 倍。然而，在这个结果确认仅仅 44 分钟后，他就带着必理通和努洛芬被出院了。他的出院诊断是：推测为感染性的胃肠炎。
几个月后对这家医院开展的调查表明，在新南威尔士州卫生局成人脓毒症路径引入 11 年之后，它仍未融入这家医院急诊科的常规实践。事实上，脓毒症的识别与管理并未列入这家医院初级医生和国际医学毕业生入职培训项目的必修内容，而是由医务人员自行报名、自行参加。更令人不安的是，我们得知这位初级医生甚至没有参加医院迎新培训。这就解释了报告中的这句话：「在一位看起来状态良好、并在止痛后自述感觉好转的年轻人这一情境下，对脓毒症体征的领会和理解水平不足，导致未能启动最佳实践的脓毒症管理。」
我们可以完全归咎于医院和医务人员。我们相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但现实是，当时我们对脓毒症一无所知。当然，如今我们非常清楚那些显而易见的症状，这也更难让人理解急诊科的医务人员为何没有针对 Kuan 的症状采取行动。我们逐渐意识到的是，放弃我们作为父母的责任、完全依赖卫生专业人员，并不一定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我们当时了解脓毒症的症状，毫无疑问，我们美好的 Kuan 至今仍会和我们在一起。我们相信，是我们所有人共同辜负了 Kuan。这正是我们想分享 Kuan 故事的原因——在任何环节，都没有任何结果与我们分享或向我们解释。如果分享了，我们今天的生活将会完全不同。
我们大多数人来自这样的文化：去医院时，我们期待得到答案、获得所需的照护水平。现实是，大多数医疗体系都未能满足其服务对象的需求。它们并不掌握所有答案。我们并非主张人人都要成为一切潜在伤害的专家。我们认为，重要的是建立一种相互问责的文化。我们的角色是保持好奇。提问，并不断提问，直到你对答复感到满意、直到你获得所需的照护水平。相互问责的另一面，是医疗服务机构和卫生专业人员履行坦率义务（duty of candour）：有义务与患者及家属分享每一条信息，展现彻底的透明与坦诚。
Kuan 在短暂的一生中对这么多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把时间投入他人，他的活法让他成为每个认识他的人的福气。他的一位同学在她的悼念中道出了 Kuan 的精髓：「Kuan 对身边人的关心超过大多数人所知。一个能够以推动他人去尝试并达到同样境界的方式分享他的热忱与爱的人，是真正特别的。」他被爱着，如今也被无数人深深地怀念着。我们将继续为处境相似的人争取更多保护——因为他希望我们这样做。这就是 Kuan 的故事。我们集体故事的力量，将把我们推向下一阶段！
以上文章由 Kuan 的父母 Duncan Brown 和 Jolene Brown 撰写，并在他们明确同意下分享。文章中的观点不一定代表全球脓毒症联盟（Global Sepsis Alliance）的立场，其无意也不应被视为专业医疗建议的替代。全球脓毒症联盟与世界脓毒症日的全体团队感谢他们分享儿子的故事，并为提高脓毒症认识而努力。